我和名古屋大学
孙曼

     我与名古屋的缘分始于童年的一次访日演出。上世纪80年代,我考取了著名的南京小红花艺术团,为纪念江苏省与爱知县缔结为友好省县,我们应邀来到名古屋进行表演。那时因经费紧张,我们这群孩子都是分批住在友好人士家里的,我有幸被分配到当时的爱知县日中友好协会的伊藤康二副会长家,回国后伊藤先生一直与我通信,鼓励我学好日语,将来去日本留学。于是我整个中学时代都在刻苦自学日语,并在1990年高中毕业后来到日本,开始了我的留学生涯。

       1990年12月,在通过了日语1级和留学生统考后,因为喜欢名古屋这座城市,我报考了名古屋大学文学部国文学(日本文学)专业。记得去名大面试时,以研究《源氏物语》而闻名的高桥亨教授问我:一般留学生到日本来,都想学理工科,或者是经营管理,你却想攻读文学,这是为什么?我回答道,因为我从小喜欢读书,将来还梦想能把更多的日本书籍翻译介绍到中国,增进人们的相互理解......高桥教授听了满面笑容地说:原来如此!于是我很幸运地在1991年春,成为了名大文学部录取的首位外籍本科生。

那个春天令我终生难忘。首先是搬进了位于半山的留学生公寓,穿过雄伟庄严的丰田讲堂时,一排排白玉兰与樱花争相怒放,仿佛在欢迎我这个异国学子,而整座公寓被郁郁葱葱的森林包围,十分幽静,窗外可以看到名大天文台,沿着山坡往上走,就是学生活动中心,名大交响乐团的学生们经常在那里排练,有时能听到优美的音乐声传来,开学典礼上他们演奏了埃尔加的交响曲《威风堂堂》,水平之高,令人赞叹。

当时国语国文学教研室的几位教授,山下先生、田岛先生,到大三的时候又来了一位钉贯先生(在那之前因我不知“钉”的日语读音,所以印象特别深刻),他们都治学严谨,为人和善,对中国也很感兴趣,每次见到我,都会聊一些关于中国的话题。山下先生还曾应邀去吉林大学访学过半年,一谈起中国大学生对待学习的刻苦劲儿,就赞不绝口。山下先生告诉我,要想真正提高日文水平,读报纸是一个不错的办法,于是我每天中午都跑到学校图书馆,把入口处阅报台上的《朝日新闻》等四大报一一读个遍,凡是遇到不会的生词和词组,都抄在笔记本上,回家后继续查字典。我最喜欢的是《日经新闻》最后一页上的《吾之履历书》专栏,因为从中可以看到很多名人波澜壮阔的一生。田岛先生家在中村区有一座寺庙,所以他不仅是一位语言学家,研究佛教的造诣也很深,还是兼职僧侣,那是我第一次了解到日本的和尚竟然可以结婚生子,大吃一惊。还记得田岛先生带着我们朗读《枕草子》中的章节“春则曙,逐渐转白的山顶,开始稍露光明,泛紫的细云轻飘其上”时,突然向我提问道:你看过黎明前的山顶吗?我羞愧地摇头,他笑着说,“明年春天试着早上5点前起床看一次吧......”

研究室的同学们都非常友好,不仅在平时的学习中对我照顾有加,节假日时还邀请我跟她们回老家,体验日本乡村的风土人情,入学第一年我就跟着一位要好的女生回到她在岐阜县揖斐川的家乡,度过了一个难忘的新年。还有一位出生于知多半岛的同学,邀请我去她家参加“新房上梁仪式”,那时她父母正在盖一座漂亮的木质日式建筑,上梁那天,建筑工爬上了高高的房梁,笑容满面地向周围人抛洒糖果点心。我也跟着亲朋好友和邻居们一同去抢,不仅抢到了几颗不二家的奶油软糖,还有两个用彩纸包裹着的百元银币,惊喜不已。同学父母告诉我,这些习俗都是从中国传来的,而且名古屋地区的人,哪怕平日生活再节俭,也特别舍得在各种红白喜事上一掷千金,可以说传统守旧吧,但生活在这里能感受到浓浓的人情味。

国文学研究室每年还会组织一次修学旅行,记得我们跟着山下先生去神户春游,住在须磨寺附近海边的“国民宿舍”,晚上一边听着海浪声一边听山下先生为我们讲解《平家物语》中的“诸事无常”(山下先生是研究《平家物语》的大家),但20岁的我当时还无法理解其中的深意,只期待讲座快点结束,可以享受5个女生一起住一个大榻榻米房间的开心时光,果然,那晚的“卧谈会”一直开到半夜2点,大家还兴致盎然。还有一次是跟着高桥教授探访了琵琶湖畔的石山寺,1008年紫式部就是在这座寺庙后山上的一个小房间里,潜心创作出了世界上最早的长篇小说《源氏物语》。我们去的时候正值深秋,庭园里人烟稀少,红叶似火,沿着长满了青苔的台阶拾级而上,那一瞬间,我仿佛忽然理解了《源氏物语》中的“宿命轮回”思想和“物哀”精神。山顶有一座丰净殿,有紫式部展,展品多为18、19世纪日本书画家描绘《源氏物语》场景的屏风与画像,华美异常,最令人称奇的是竟然还有一块紫式部使用过的砚台,这么多年过去了,依然保存完好。当时高桥教授带着我们面对着这块千年前的砚台,毕恭毕敬地鞠了一个90度的躬,以表达对紫式部的敬慕之心。

校园生活之外,在留学生公寓,我结识了很多来自世界各地的朋友,当时有20多位比我大很多的中国学长在名大攻读博士,我跟在他们后面,一是学会了做饭,二是学会了打乒乓球。1991年8月19日下午,我们几人正在多功能室满头大汗地打球,一位博士老大哥突然推门进来,高喊一声:“苏联解体了”,我们大为震惊,立刻丢下球拍,围到电视机前......来自印尼的学姐B桑,当时在读环境工程硕士,后来成长为一个国际环保组织的负责人,我回国后在工作中又很偶然地与她重逢时,我们开心得紧紧拥抱在一起。即使是公寓的门卫大爷,也喜欢一边吃着夫人做的便当,一边回忆战后在西伯利亚强制劳动时的艰辛,说到动情处,甚至流下了眼泪。我从小学习钢琴、手风琴,曾连续两年代表名大参加爱知县留学生汇演,都获得了器乐组第一名,教养学部的山田老师知道后特意邀请我去他家所在的稻泽市进行表演,并与当地居民一起参加盂兰盆节舞会......那些日子真令人难忘!四年的求学时光转瞬即逝,毕业典礼的那天,同学们都穿上了美丽的和服,我穿的则是妈妈精心为我准备的紫红色丝绒礼服,当我用手风琴担任伴奏、大家一同唱起《萤火虫之光》(《友谊地久天长》的日文版)时,好多人都忍不住哭了。

所幸的是我毕业后回到故乡南京,在市政府外事办负责对日交流工作,经常有机会重新回到名古屋,在工作中也遇到了很多毕业于名大的学长,其中最著名的是曾任名大同窗会会长的伊藤忠商事前会长丹宇羽一郎先生,在他担任“江苏省经济发展顾问”以及日本驻华大使期间,我曾有幸好几次在江苏接待他。当我们用名古屋方言聊起名大的校园生活时,感到那么亲切。丹宇先生说,名大人的特征是“认真、刻苦、坚实(朴实稳重)”,所以在各个领域都有很多默默奉献的名大人,尤其在工程、医学和自然科学等领域表现卓越,贡献巨大,充分体现了校歌中所唱的“智慧之府、光辉之魂”。2005年秋,名大上海事务所和校友会刚成立,我就陪同来华访问的名古屋市因田义男副市长去拜访过,那天,我开心地在事务所门前拍了一张照,感到十分自豪,因为我也是一个名大人!光阴荏苒,转眼事务所已成立20周年,20年来为名大与中国的学术和人文交流作出了杰出贡献,实在可喜可贺!

我与名大的缘分还没有结束。2019年,我儿子在南京大学读本科的时候,考取了“教育部优秀本科生奖学金”,获得赴日交换留学资格,当时可以在阪大、名大等几所大学中挑选,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名大,一是因为那些年名大陆续有6位校友获得诺贝尔奖,校园里也建起了诺贝尔纪念馆,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想看一眼妈妈经常提到的山崎川河畔的樱花,尝一口南部食堂美味的鳗鱼饭......于是我们家就有了这张珍贵的照片,我和他在同一座校门前留影,但中间相隔了28年。

我书柜里有一套茶具,2个描着精致花卉图案的咖啡杯,配上茶盘,杯口的镀金随着岁月的流逝已剥落了,但我依然珍藏着,因为那是我刚搬到留学生公寓的1991年春天,在巴扎上买的,所谓巴扎,就是公寓附近居民自发组织的义卖,把从社区收集来的生活物品以极其低廉的价格转让给我们这些留学生,很多都还是全新的,当时活动的组织者在致辞中说,日本物价较高,希望我们这小小的善意之举,能帮助到你们,哪怕只有一点点.....我常常想,正是周围人的这些善意,支撑起了我们的留学生活,令我永远心存感激,并化为鼓励我成为友好交流桥梁的一股动力。工作之余,我没有忘记当年与高桥教授的约定,在报纸上撰写了许多关于日本文化的专栏文章,并应出版社之邀翻译过好几本日文书籍,其中既有文学作品,也有几位企业管理大师的著作,如松下电器创始人松下幸之助、本田汽车创始人本田宗一郎等,这些书籍是凝聚着创业者一生智慧的结晶,所以经常荣登经营管理类畅销书榜单,里面的章节也时常被《读者》、《青年文摘》等杂志转摘,在杂志的公众号下还可以看到读者感想,有一位读者写道:感谢译者简洁精准的翻译,让我们了解到松下老先生时刻为顾客和员工着想的“利他之心”......类似的留言给了我莫大的鼓舞,也让我更加想念起在名大求学时的美好时光。

又一个春天到来了,镜池湖畔的樱花一定又开得无比灿烂了吧。我一直有一个心愿,就是在樱花盛开的春天再回一次母校,可惜至今尚未实现。“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唯有在心中默默祝福母校发展得越来越好,各位校友事业有成,幸福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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